第六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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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那头在问地址。
我报了。
挂了电话之后,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我爸的拳头慢慢放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
他的表情从暴怒变成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看着我,又看着我妈。
嘴唇哆嗦了几下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卧室,坐在床边。
没关门。
也没看我们。
我妈站在我面前,慢慢转过身来。
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像是确认自己还在。
然后她看着我。
“念念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我没回头。
眼泪掉下来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是气?是心疼?
还是因为我骂了她二十年“撒谎精”,现在才发现跪在地上挨打的那个人,从头到尾说的都是真话?
我没来得及想清楚。
因为卧室里传来我爸的声音。
他在打电话。
“妈......妈您听我说,出事了。”
妈?他在打给谁?
我姥?还是我奶奶?
我竖起耳朵。
“念念不知道怎么回事,一进门就发疯,说我家暴她妈。我什么时候动过手?您知道的,秀兰那个病,成天疑神疑鬼的,念念被她带偏了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在给我姥打电话。
他在恶人先告状。
“妈,您说说,我这些年对她怎么样?她抑郁,我带她看病,她闹,我忍着。念念从小到大,我既当爹又当妈。现在念念被她妈几句话就忽悠了,刚才还报了警!报了警啊妈!”
他的声音越说越大,带着哭腔,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我站在走廊里,浑身发抖。
我妈靠在墙边,闭着眼睛,没有说话。
电话那头,我姥的声音传出来,语气很着急。
“老沈,你别急,我马上过来。念念那孩子不懂事,我跟她说。”
“妈,您快来吧。念念要报警抓我,我这一辈子就毁了。”
他说“这一辈子就毁了”的时候,语气特别委屈,像一个被冤枉的好人。
我刚擦干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
不是伤心。是恨。
我恨自己为什么信了他二十年。
我妈走过来,拉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冰凉,骨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淤血。
“别听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小。
“让他说。”我说,“让所有人都听听,他是怎么演的。”
我妈摇摇头,没说话,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走廊的声控灯灭了。
我们两个人站在黑暗里,听着卧室里我爸对着电话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。
他在说我是被“带偏”的,说我妈是“疯子”,说他才是受害者。
每一个字都像刀子。
但不是扎在我身上。
是扎在我妈身上。
她听了二十年。